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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反传销:游走在法律边缘的“讨债者”

来源:搜狐  作者 : 杨磊  发表时间 : 2018年12月14日  

 陈长贵的皮包里,常年装着一条近百克重的假金链子和反传销宣传资料。曾经进入传销组织、当过“老总”的他,现在以反传销为生,接受他人委托,劝说解救陷入传销组织的受害者。

  包里的材料用来劝说受害者,对方觉悟后,大部分会委托陈长贵讨要上交给传销组织的申购费,少则三四万,多则数十万,这时候,假金链子就会出场,震慑传销组织头目。面对传销头目,语言说不通时,他会选择威胁甚至暴力。去年年底,陈长贵因殴打一名传销组织“老总”被抓,判刑7个月。

  陈长贵明白,反传销过程中,有些行为是游走在法律边缘。“我知道帮传销传受害者讨债不符合国家法律,但是很多人损失这些钱之后,没脸回家,甚至走向极端。”

  “我做这件事,是为了良心,也是为了生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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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陈长贵正在向求助者了解传销参与者的情况

 陈长贵的反传销之路,是从陷入传销组织开始的。

  2011年,陈长贵被妻子约到广西东兴做生意,到东兴后他发现没有生意,而是一种名为“资本运作”的行业,起初的陈长贵一直怀疑这行是新型传销,20天后,传销老总在银行取出了37万,对着陈长贵说这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后,陈长贵相信了行业是国家行为,加入了“资本运作”团队。

  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点,当这个点被你相信后,你也就陷入传销了。”陈长贵说。

  从事传销活动后,他拉到20多个亲朋好友进入了传销组织,用了一年当上了传销老总,这时的他才发现,自己所做的行业就是传销,一切都是骗局。

  他没有像其他老总一样,上平台后隐瞒真相,瓜分团队新人的申购款,这个脾气暴躁的东北人与另一个朋友开始搜集证据,向公安机关揭发传销组织。“既然知道错了,咱认,谁叫咱傻呢,但是知道错了再去坑人,这事我干不出来。”

  离开传销组织后,陈长贵没有了收入来源,他开始了一边揭发,一边骑着摩的生活,有的时候会兼职临时工,帮着搬家公司往楼上搬家具,此案直到2012年末11月20日案件才告破。

  陈长贵最早接触反传销在2012年初,与当时反传销界的李旭相识。对方很看好陈长贵,暴脾气,胆子大,敢干,还有一股对传销的憎恨。

  陈长贵第一次参与反传销活动是在广西北海,当时的李旭在帮助传销参与者讨债,希望陈长贵能够找几个朋友帮助他震震场子。

  陈长贵带着两个朋友,从东兴打车到北海,在一间咖啡厅里成功地讨回了传销参与者缴纳的申购费。“我就想帮忙,那个时候看到传销里的老总我就忍不住想动手。”

  之后,陈长贵便加入了李旭的反传销公司(“中国反传销协会“),在他手下从事反传销活动,劝说、宣传、讨债。频繁的反传销活动,使陈长贵迅速成长为一名反传销能手,“我做过传销,明白传销里面的骗术,胆子也大,不怕事。”

  做反传销时间一长,陈长贵发现帮助传销参与者讨债是个风险活,与此同时也会得到相应的高报酬。

  他并不避讳说自己想挣钱,“你说谁不喜欢钱吧,整天抛家舍业的,只靠反传销的信念支撑,那都是屁话,没有钱家里怎么办,谁养活?”

  2014年,湖北宜春的传销参与者家属求助,传销窝点在江西南昌,陈长贵、等人根据传销参与者的信息,在传销窝点的经理室抓住了6个传销大总管和2个传销老总,帮助传销参与者追回来50多万。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和老总谈,几乎是单枪匹马。”

  2015年3月,陈长贵离开了李旭的反传销公司,成立了自己的反传销卫士网,提起自己的公司,陈长贵总是一脸自信,“你说世上有100%成功的事吗,没有,咱实话实说,我的这个反传销公司也是,80%的成功率在行业中这已经很高了,你别不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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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求助

  12月22日凌晨5点,陈长贵和另一位反传销人士马老师走下火车。从北京颠簸了30多个小时来到南宁,陈长贵额头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,但人还是很精神。

  一头短毛卷发,手上戴着一块仿真名牌手表,拎着装假金链子和宣传材料的提包,谈到将要进行的反传销劝说,陈长贵有些兴奋。母亲很支持他,认为劝醒一个传销参与者就是挽救一个家庭。

  做反传销的4年中,他已经记不得多少次来到这个令堕落和悔恨的地方。2011年,他和妻子来这里找工作,却失足陷入传销组织。从传销组织出来后,他一直从事反传销的工作,

  全国范围内,传销活动依然猖狂,仅今年上半年,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共侦破传销活动犯罪案件1476起,破案933起,涉案金额41.5亿元。仍然有很多传销活动,隐藏在地下,南宁依然是重灾区。

  “这次的传销参与者年轻,28岁,福建人,11月份加入的传销组织,妻子带着4个月大的孩子被他忽悠来了,结果发现受害人在做传销,就找了我。”

  陈长贵锁紧眉头,点了一支烟。“这个传销参与者不容易被说服,因为去年他的岳父就曾陷入传销,传销参与者的妻子找的我同事余老师,把他岳父拉了回来,他知道这件事,还陷了进去。”

  陈长贵有吸烟的习惯,心越烦躁,抽烟越凶,尤其是在反传销解救行动中,一根接一根。“看着传销参与者那个傻样子,你救他,他却觉得你在骗他,你在挡他发财。做了这么多年,什么奇葩我都遇到过。”

  上午9点,传销参与者妻子和她的表哥与陈长贵见了面,开始计划营救行动,年轻的女孩抱着4个月大的孩子,看着陈长贵,满脸寄托。“下午1点,我会把他骗到旅店,告诉他,你们是行业中的成功者,剩下的拜托你们了。”

  在传销参与者眼中,自己做的是一份能发财的工作,互相之间称之为“行业”。为了拉近距离,陈长贵也会用“行业”指代传销。

  “行,老妹放心,只要你不放弃,我们一定帮助到底。”陈长贵一脸认真。是否能劝说成功,他并不确定,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。

  劝说一般会安排在自己订的酒店房间,方便掌控局面。

  见面之前,陈长贵收起了从北京穿到现在的羽绒服。开始洗漱,收拾房间,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了衣服柜里,在干燥的脸上抹上润肤霜。

  “解救之前一定要包装下自己,要让传销组织者感觉我是个成功人士,我跟他一样干的都是行业,并且当上了老总,用自己的成功经历吸引他,但结局并非他想的那么美好,上了平台之后才发现行业不是国家行为,而是分下面的钱。再揭穿行业的骗术,大多数行业内讲的东西就是牵强附会。”

  谈起反传销,陈长贵总是滔滔不绝。

  对于陈长贵来讲,劝说行动的流程已经车轻路熟,唯一能难住他的问题只有传销参与者的“智商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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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传销组织的老总)

  劝说

  下午1点左右,求助者带着27岁的传销参与者来到了酒店,对方穿着一身耐克休闲服,说话声音轻柔,“你好、你好,你是前辈,你抽烟吗?”

  看着对方,陈长贵似乎看到了5年前的自己,看似精明,实则很傻。

  陈长贵和马老师坐在窗户附近的椅子上,盘着二郎腿,装作已经功成身退的成功人士,用指导的口吻,讲述着这个行业的发展史与自己当老总之前的奋斗经历。“我11年在东兴干的传销,拉着20多号亲朋好友,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当了老总,上了平台。”

  每次讲到自己的经历,陈长贵装作满脸自豪,大口吸烟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。“每一次讲自己的传销经历,我的内心都很痛,骗自己、骗亲人、骗朋友这事谁愿意说。”

  陈长贵声音有些沙哑,语速很快,还有个口头禅,“兄弟,咱实话实说!”

  讲了5个小时的传销专业知识和自己奋斗经历之后,传销参与者挪了挪身子,靠近了陈长贵,等着陈长贵简述成功后的“精彩人生”。

  “兄弟,我当上老总之后,你说我挣了多少钱,一分钱没有,都让国家没收了,我起诉传销组织将近2年,因为我举报有功才没进去。”突然的反转,让传销参与者一脸震惊。

  随后,陈长贵从手提包里拿出了准备已久的各种材料,一份一份的讲述这些材料背后的经历。“这是起诉书,这是判决书,行业不是说国家扶持的吗,不是说宏观调控吗,不是抓了就放吗?这是怎么回事,难道国家的公职机关会骗你,你去查查,这些材料都是真的。”陈长贵的语气开始变高,盯着他,顺手递了根烟。

  传销参与者皱着眉头,开始沉默,问“为什么?”

  在传销受害者对传销产生怀疑后,陈长贵开始讲述传销内的骗局,为他播放了很多国家打击传销的新闻视频。

  直到晚上9点,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待的妻子抱着孩子走了进来。

  传销参与者在临走时说了句,“大哥,你今天问我的问题太多了,我都被你问蒙了。”

  听到这句话后,陈长贵已经猜测出,当事人并没有真正清醒,他对传销依旧抱有希望。

  果不其然,2个小时后,传销参与者妻子再次打电话求救,“我老公去见他的推介人和老总了。”

  陈长贵放下电话就坐车去了传销参与者的家里,看着一脸自信的传销受害者,恨铁不成钢的问,“你怎么才能相信,你干的是传销,不是国家项目。”

  “明天我约老总出来,你要是能当面揭穿他,我就信你。”

  已经凌晨4点,南宁的马路空无一人,倚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陈长贵又打开了一包烟。第二天,陈长贵接到电话,“老总我已经约好了,我们在一家酒店,你敢来吗?”

  “当然去了!”放下电话之后,陈长贵咬牙切齿,“这个傻子。”

  约定的饭馆就在传销参与者租住的小区附近,据传销参与者的妻子介绍,整个小区一半以上的都是做传销的。

  “我得找几个朋友,要不镇不住,还可能被打。”陈长贵琢磨了一会,打了几个电话,找了3个南宁的东北老乡,几个人来到了约定的酒店。

  进入酒店房间之后,陈长贵发现传销组织来了5个人,相互介绍完之后他便站了起来,突然拿起一个碗用力砸在桌子上,吼道,“都给我实话实说,不说实话就去警察局说。”

  “你们说行业是国家项目?申购费的45%交哪去了?你们说国家行为,国家什么部门给你们开的保底工资6位数?下面交的钱打的都是个人账户,个人能代表国家吗?出事的、被抓的都是假体系,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做的是真体系?”

  一连串的问题后,传销老总沉默了。

  紧张的气氛之后,传销老总讲出了真话,申购费的45%被老总们瓜分了。最终在传销参与者的请求下,陈长贵帮他要到了上交的50800元现金。

  坐在外面车上的马老师很紧张,“陈长贵经常帮传销参与者讨债,这是好事,但是不符合法律,而且很危险。今天碰到的传销老总们胆小,如果换一批有脾气的,结果可能就收拾不了了。”

  一天之后,传销参与者带着妻子和4个月的孩子回到了老家。而此时的陈长贵已经换了个城市,开始了另一场营救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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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陈长贵的一部分劝说所用的材料)

  讨债

  陈长贵爱开玩笑,在饭店,他说着一口不流利的广西话:“小姐,这菜不好吃我可不给钱哦。”在劝说时,当传销参与者醒悟后,他总是眯着小眼睛,开着玩笑的说,“1040万能挣到,国家公检法早就都辞职来做了,还用的着你。”在讽刺传销参与者的同时也在讽刺着当年的自己。

  但对待传销头目,他常常控制不住脾气,皱紧眉头,气急败坏。“他们当上了老总之后就会明白,传销就是个骗局,自己拿到的钱都是下边人交的申购款,但是还在继续骗。见到这种人,我就想直接拿着皮带抽他们。”

  在反传销界,陈长贵是出了名的讨债能手,腰间的皮带不知镇住了多少传销组织中的头目。“讨债这活我是不接的,因为危险,谁也不能预测那些传销老总会做出什么。陈长贵行,他气场大,能镇住人,朋友也多。”马老师说。

  陈长贵的反传销之路,是从陷入传销组织开始的。

  2011年,陈长贵被妻子约到广西东兴做生意,到东兴后他发现没有生意,而是一种名为“资本运作”的行业,起初的陈长贵一直怀疑这行是新型传销,20天后,传销老总在银行取出了37万,对着陈长贵说这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后,陈长贵相信了行业是国家行为,加入了“资本运作”团队。

  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点,当这个点被你相信后,你也就陷入传销了。”陈长贵说。

  从事传销活动后,他拉到20多个亲朋好友进入了传销组织,用了一年当上了传销老总,这时的他才发现,自己所做的行业就是传销,一切都是骗局。

  他没有像其他老总一样,上平台后隐瞒真相,瓜分团队新人的申购款,这个脾气暴躁的东北人与另一个朋友开始搜集证据,向公安机关揭发传销组织。“既然知道错了,咱认,谁叫咱傻呢,但是知道错了再去坑人,这事我干不出来。”

  离开传销组织后,陈长贵没有了收入来源,他开始了一边揭发,一边骑着摩的生活,有的时候会兼职临时工,帮着搬家公司往楼上搬家具,此案直到2012年末11月20日案件才告破。

  陈长贵最早接触反传销在2012年初,与当时反传销界的李旭相识。对方很看好陈长贵,暴脾气,胆子大,敢干,还有一股对传销的憎恨。

  陈长贵第一次参与反传销活动是在广西北海,当时的李旭在帮助传销参与者讨债,希望陈长贵能够找几个朋友帮助他震震场子。

  陈长贵带着两个朋友,从东兴打车到北海,在一间咖啡厅里成功地讨回了传销参与者缴纳的申购费。“我就想帮忙,那个时候看到传销里的老总我就忍不住想动手。”

  之后,陈长贵便加入了李旭的反传销公司,在他手下从事反传销活动,劝说、宣传、讨债。频繁的反传销活动,使陈长贵迅速成长为一名反传销能手,“我做过传销,明白传销里面的骗术,胆子也大,不怕事。”

  做反传销时间一长,陈长贵发现帮助传销参与者讨债是个风险活,与此同时也会得到相应的高报酬。

  他并不避讳说自己想挣钱,“你说谁不喜欢钱吧,整天抛家舍业的,只靠反传销的信念支撑,那都是屁话,没有钱家里怎么办,谁养活?”

  2014年,湖北宜春的传销参与者家属求助,传销窝点在江西南昌,陈长贵、等人根据传销参与者的信息,在传销窝点的经理室抓住了6个传销大总管和2个传销老总,帮助传销参与者追回来50多万。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和老总谈,几乎是单枪匹马。”

  2015年3月,陈长贵离开了李旭的反传销公司,成立了自己的反传销卫士网,提起自己的公司,陈长贵总是一脸自信,“你说世上有100%成功的事吗,没有,咱实话实说,我的这个反传销公司也是,80%的成功率在行业中这已经很高了,你别不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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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马老师与陈长贵)

  救赎

  从2006年起,各类反传销协会、网站、联盟等民间反传销机构开始出现,这些机构多由一些曾经深陷传销的人员所创办,接受解救被困者和反洗脑的求助。

  起初的一片公益热情在遇到经费困难的现实后,便开始选择收费运作,而且到目前为止,反传销的营救活动也没有固定的收费标准。

  在这次广西南宁的拯救活动中,陈长贵收取了传销参与者妻子的2500元费用。“我这是良心价,车票、住宿都是自己掏钱,从北京到南宁,31个小时,下了火车就开始进行拯救活动,一天一夜的劝说,第二天白天接着干,一般人早就走了。”

  事实上,在反传销营救活动中,劝说、解救传销参与者并不赚钱,只能维持日常开支,甚至会出现倒贴钱的情况,只有讨债才能挣到钱。

  进入传销组织一般要缴纳费用,如今最常见的就是缴纳数万元,传销参与者被救出来后,传销组织不会退款,反传销人士则负责把钱讨要回来,这则是反传销业务中的讨债,也是行业中的暴利。

  陈长贵经常干“讨债”的业务,“我知道帮助传销传参与者讨债这活不符合国家法律,但是很多传销参与者在损失这些钱之后,家也不能回,很多人更是走向了极端。”

  在讨债中,陈长贵打过传销组织头目,挨过传销人员围堵,甚至进过派出所,判过刑。

  2015年10月末,陈长贵接到湖北赤壁的一位求助者,劝说之后,求助者的父亲(传销参与者)成功的脱离了传销组织。

  这个传销窝点在合肥北城,参与传销者清醒之后,请求陈长贵帮忙讨回自己与另外两人在传销组织中缴纳的申购费15万元,并承诺如果成功将会把其中一部分捐助给陈长贵的公司。

  陈长贵立刻坐高铁到了合肥,用新人当卧底潜伏到传销组织内部,并成功约出传销内的头目。

  “你能把我咋地。”与头目沟通过程并不顺利,头目不愿沟通、不交钱。

  陈长贵随手拿起房间内的一条皮带,对传销组织头目进行了殴打。“骗了钱还这么猖狂,真是恨的我牙痒痒。”

  情绪平复之后,陈长贵知道自己违法了,便报了警。经过警官调查取证之后,陈长贵被安徽长丰县法院判处了7个月有期徒刑。

  陈长贵在服刑期间,长丰县的看守所里多了个反传销人士,“在200人左右的服刑人员中,大约120人是因为做传销进来的,一段时间就来一批。”

  陈长贵每天干完活就是给这些人进行思想教育,帮助他们认识传销组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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